【高跟鞋的聲音】故事大綱

有時候,你看進眼裡的畫面,會用淚水清洗一次再存起來。有時候,那些畫面你會不停地放出來看,企圖找到不再受傷的方法。但是你完全不知道怎麼處置你的失落,你看不見也忘不掉,丟不開又收不起來。

四十年了,那雙高跟鞋的足音像耳鳴一樣的纏著他,還踩在他的心裡,一步一疼,不斷地提醒著他,這輩子還要再來看一次。

藍站在香港的十字路口,他用手杖敲敲石板,這一路,從東北到香港,到底是往前走到這裡,還是退回到他記憶的地方,他都分不清楚;他腦裡的是舊的香港,眼前的郤是新的香港,不能重疊的畫面尖銳地催促著他,要快,他想去看看在他腦媕漾了四十年的地方。

四十年前:
──>『快呀,藍。』一下船,大伙兒都決定去灣仔。他們梳了頭,換上體面的衣服和皮鞋,黃包車把他們拉進了一個滿是霓虹燈對人眨眼的溫柔鄉。酒吧、水手服、夜總會、時髦濃艷的女孩子,車夫一停車,他們就像擱淺一樣,伸出腳就拔不出來。

──>二個小時過後,藍很努力地擠出酒吧,他有點醉了。一開始,他的中國口音還挺新鮮的,後來女孩子全跟英國兵走了,那也沒什麼,反正他同樣聽不懂她們。藍找不到一起來的朋友,他四周走了幾趟,都沒見著,招來了車夫,也說不清商船的名字和港口,車夫也聽不明白他說什麼,突然有一隻細白的手伸來,用藍的方言說了只要給錢就幫他,藍聽著那女孩子要他上車,再問他錢給了車夫。她一頭的長髮和緞面的旗袍都在燈光下發亮。

──>連續二天,藍去了同一條街也找不到她。第三天,經過一間酒吧,暗巷裡有月牙白的旗袍像發著磷光,那個身子吃力地扶著牆在走,看起來像她。她被打了一巴掌,跌下地的時候磕傷了膝蓋和手肘,嘴角也破了,她揮開藍的手,怨憤地:『男人都一樣,我習慣了,妓女又怎麼樣?你們來這兒,不都是找妓女?』藍苦笑著,拿出手帕給她,她嘴角淌著血,他問她:『我送妳回家,妳還收不收錢?』她怔住。

──>他們二個,總是她說,他聽。她眼裡的倔強讓故事顯得更可憐。她跟藍是同一家鄉高跟鞋的聲音,十七歲時從東北偷渡來香港的,她聽人家說來了可以幫傭,結果不是這麼一回事兒,她一個女孩子,沒有身份證明,聽不懂廣東話,走到哪裡都被欺負,被打、被扣工錢,她相信了一個大嬸,大嬸卻想把她賣掉,她心一橫,就到這裡來了。

『這裡,就是灣仔了嗎?』藍的孫女環顧四周密不透風的高樓大廈問著。
在灣仔,藍只見過一條街的繁華,這一條街曾經買下許多人的心酸血淚再用更高價賣出。藍後來總是想,她有幾年沒有用自己的語言好好說過話?她的廣東話和英文,說是生活趕著要用,學起來很快。

──>藍每天都送她回家,她把她從前的故事都說盡了,卻不說現在的生活,更不問他家裡的事。他也知道,模模糊糊的他們才能這樣走在一起,曖昧也是感情存在的一種方式。他跟她說船上發生的趣事,她笑得很開心,笑意真誠地泛到整張臉上,看著他的時候,彷彿都在說,這是因為他。藍把她送到樓房前的燈柱底下,說明天見。他們總想著預支明天。人生裡的變化,每一樣卻都發生在明天。

藍也沒想到,一句「明天見」可以跟他約了四十年。他抬頭看著那支燈柱,斑駁了;那棟樓,快拆了,他不預期她還會住在這裡,她從來沒有給他回過信,他盼到現在都已經老了,沒有希望了,但是還會奢望,他以為那是老人的一點權利。起碼,心裡的依戀和失戀一下子全回來了。

──>有一天,船上要取一批貨,貨沒有疊好,砸傷了他的腳,他托朋友去跟她講一聲,朋友說她一句話都沒交代。藍心裡急也沒辦法,他支撐著拐杖,找到她樓下去了。她正好要出門,冷著臉叫他別再來了。藍問她去哪裡?她說去工作,她要生活的。藍抓著她的肩膀,要她跟他走,他可以照顧她,他還要行船十個月,她先回家鄉等他,他們以後可以在一起。她掙脫開,撕開他們刻意維持的和平,她逼在他的面前跟他說清楚,她沒有錢,他也沒有錢,她是從東北偷渡出來的,要她再回去,談何容易,她什麼都當過,但當得最久的是妓女,妓女的生活已經磨光了她的耐心,她不要等,他也給不起她要的。

──>她轉過頭隨便就搭上一個英兵,藍上前去拉,被英兵打了一頓,她一直跟人家道歉,尖叫,直到有酒保出來把英兵請走。她臉色蒼白,眼淚掉個不停,她說看到他的朋友,才看到了他有一個她踏不進去的世界。她求他別再來了。藍從被打腫的眼睛裡看她,這一個女孩子,自己被打都不哭,他受傷,她卻把他也弄哭了。那天他沒有送她到燈柱下,一路聽著她的高跟鞋跑過石板街,他等到再聽不見聲音了才走,誰知道那高跟鞋的聲音跟他跟了四十年。

藍和孫女在旺角逛街的時侯,錢包被偷了,裡面的錢不多,但有證件,孫女報了警,坐在警察局裡備案。警察用國語問他們什麼時候發現錢包不見了?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?之前還去過哪裡?孫女說了維多利亞港、中環、尖沙嘴。藍感慨香港跟四十年前真是變了好多,語言通了,建築物高了,人更多了,但治安郤差了,跟他印象中的香港不一樣了,眼前的香港跟中國的其他城市也沒什麼二樣。警察開玩笑地說,是因為香港現在靠你們了,因為有你們,香港才變得繁榮起來,可惜你們的錢包被偷了。 老實說,案件辦了銀也找不回來,證件的部份倒是可以幫忙,警察問藍的孫女,還會留在香港幾天?『四天。』

──>四天之後商船就要開了。藍有過最難熬的四天,他怎麼會不知道她有多寂寞,但是他也知道寂寞已經拿她沒輒了。他和她站在石板街上,她說他一走,她就會當他死了。她面對死,竟比生還來得容易些。離開的前一日,他忍不住去找她,門沒開,他坐在階前等,等到時間都用光了,藍貼了一張紙條:「再見。」

『她一封信都沒有回嗎?』藍的孫女一邊收行李,一邊問他。藍坐在飯店房的窗前,點點頭,沈默著。

──>他到每一個港口都給她寫信,寫船上的事、寫他中國的地址、寫他從前小時候瑣瑣碎碎的所有事情、寫他以後打算做什麼、寫他以後的生活裡想要有個她。她不回,那些信就舖成了一道梯子,他多寄一封,就讓自己離當初擱淺的第一天更遠一些。

孫女告訴藍,她想要來香港工作。他明白她喜歡那個警察,正正派派的。藍摸摸她的頭。

一個月後,藍收到一封信,香港寄來的,裡面有個小包,信裡只說照片上的人上個月已經去世了。藍顫抖的拆開小包,有一條手帕、一張照片、和一張紙條。照片是她,紙條卻是他寫的。

──>「再見。」他想起他黏好那張紙條,心卻碎了。

她又讓他哭了一次。藍把臉埋在手帕裡,哭得像他還是當年那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,無能為力到必須放手、必須臣服於現實。她不是不在乎啊,她終究等了他,是不是?但是她為什麼不來?

上個月,他在香港;上個月,她去世。藍對著照片說:『我也算是送了你一程。』

香港變了,其實也沒有變。每個人都守著自己的那一份記憶繼續活下去。

 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

 

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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